2026年2月20日，巴塞罗那的广场上，几百个游客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抬起头，看着那台巨型起重机，把一个17米高的白色十字架，缓缓地吊向天空。
（圣家堂“封顶”）
十字架高17米、宽13.5米，外覆白色釉面陶瓷与玻璃，四臂展开，无论从哪个方向看，都能认出它的形状，正如高迪一百年前的构想。
它在德国完成制造，分批运抵巴塞罗那，在距离地面54米高的工作平台上预先组装，再分七个部件依次吊装：下臂、核心部件、四条横臂，最后是这根上臂。
上臂内部，还放置着艺术家安德烈亚·马斯特罗维托创作的天主羔羊雕塑。
按照加泰罗尼亚的古老传统，吊装完成后，工人们在脚手架顶端升起了一面加泰罗尼亚旗帜，这是自古以来建筑工人的信号，结构封顶，施工无伤亡。
首席建筑师乔迪·法乌利说：“今天是我们翘首以待的日子，一切都很顺利，非常顺利”。
（圣家堂“封顶”）
旗帜升起的那一刻，广场上响起了掌声，有人哭了。
很难解释那掌声到底是给谁的。
是给这座建筑？还是给一个100年前就已经死去的“疯老头”？还是给所有那些在144年里，把自己的一生地嵌进这座庞然大物的无名工匠？
可能都有。
【屹立于城市间的圣经】
在聊这些之前，我们先简单地介绍一下圣家堂。
你如果只是路过，可能以为它是一座奇形怪状的教堂，就像一把插在城市里的巨大玉米棒子。
但它不是普通的教堂。高迪设计它时，脑子里装着一套完整的神学宇宙观。
18座塔楼，每一座都对应着《新约》中的一个人物，构成一个从地面升向天际的完整神圣等级体系：
最外围，是12座门徒塔，高度从98米到112米不等，分布在教堂三个立面的外侧，代表耶稣的12位门徒，顶端装饰着象征圣餐礼的麦穗和葡萄。
往中心走，是4座福音书作者之塔，代表马太、马可、路加、约翰，高135米，每座顶端各立着他们的象征：马太是人形天使，约翰是鹰，马可是狮子，路加是公牛。
（福音书作者之塔和圣母玛利亚塔）
再往中心，是圣母玛利亚塔，高138米，顶端是一颗12角发光水晶星星，每夜亮起，低调而夺目。
（圣母玛利亚塔）
而统领一切、矗立正中的，是如今封顶的耶稣基督塔，高172.5米。
（耶稣基督塔）
这个高度不是随意选的。高迪特意把它设计为比巴塞罗那蒙特惠奇山低半米，他认为，人类的造物不应超越上帝的创造。
如果巴塞罗那市政府批准，十字架的四条臂还将各射出一道光束，让圣家堂成为名副其实的“精神灯塔”，在夜空中划出四道光柱，全城可见。
这不只是建筑，还是一套立体的可视化神学，用钢筋混凝土写给整个城市看。
而建造这套宇宙观，用了整整144年。
【1882年一个烂摊子的开始】
故事开头就不顺。
圣家堂最初的设计师，弗朗西斯科·德·保拉·比利亚尔，是个稳健但保守的新哥特式建筑师。他打下了地基，建出了一个地下礼拜堂，然后跟委托方闹翻，拍屁股走人了。
（圣家堂最初的设计图纸）
1883年，31岁的高迪接手，他几乎推翻了前任的全部设计，重新开始。
高迪出生在加泰罗尼亚小城雷乌斯的一个铜匠家庭。他6岁就被确诊为类风湿关节炎，无法和同龄孩子玩耍，长期被迫待在家里，只能独自观察自然：地上的蜗牛壳、树枝的弧线、岩石的纹路、蜥蜴的脊背。
正是这段漫长、孤独、被迫发呆时光，锻造了他对自然形态的极度敏感。
而且铜匠的工作，就是把一张平面的铜片敲打成立体的锅炉。长期的工作，让他们脑子里，看到图纸，就能感受到空间感。
高迪接手之后的43年，他把全部的精力、全部的时间、乃至全部的钱，都倾注进了这个工程。
（高迪）
1914年，他停掉了所有其他项目，只留下圣家堂。后来他干脆搬进了工地旁边的工作室居住，时常上街乞讨建设资金。
晚年，他卖掉了自己所有的财产，把收入全部捐给教堂，自己住在工地的小屋里，穿着破旧的衣服，吃苦行僧一般的素食。
1925年11月30日，圣家堂的第一座塔楼，圣巴拿巴塔终于竣工。这是高迪亲眼见到完工的唯一一座塔，高迪当时73岁。
（圣巴拿巴塔）
【1926年讽刺的意外】
1926年，73岁的高迪像往常一样，从工地步行前往教堂做忏悔弥撒。
在格兰大道与巴伊伦街交汇处，他看到一辆电车驶来，退后避让，却没有察觉身后还有另一辆同线路的电车迎面而来。他或是沉思入迷，或是耳背，被撞倒在地。
三根肋骨断裂，头部、心脏、腹部均受重伤。
但是没有人认出他。
高迪晚年过着极端清苦的生活，衣衫褴褛，身上不带任何证件，路人以为他是流浪汉。出租车司机一辆辆驶过，拒绝送他去医院，因为他看起来付不起车费。
附近的一名医生赶来看了看，说了一句无能为力。最终，一名警察把他抬上了一辆车，送进了圣十字慈善医院，一所专门为穷人提供基本医疗的机构。他只得到了一个流浪汉能得到的那种粗陋救治。
直到第二天，圣家堂的神父莫才在病房里认出了这位举世闻名的建筑师，但为时已晚。
1926年6月10日，高迪去世，享年73岁。他离74岁生日只差15天。
事后，那些拒载的出租车司机被巴塞罗那市政府查出，并处以罚款。
他去世的时候，圣家堂18座塔，只建成了1座。
葬礼那天，巴塞罗那万人空巷，送葬队伍从圣十字医院一路绵延到圣家堂。按照他的遗愿，高迪被安葬在圣家堂的地下墓室，这座他用一生都没能建完的教堂。
【1936年毁灭性的打击】
高迪的继任者、建筑师多明哥·苏格兰内斯，用了4年时间，在1930年完成了诞生立面剩余的3座塔楼，连同1925年的圣巴拿巴塔，诞生立面的4座门徒塔楼全部竣工。
诞生立面高迪唯一亲自督建的，象征耶稣降生的那一面，也是整座建筑里装饰最繁复、最有生命气息的一面。
每一块石头、每一个雕像，都是高迪在世时一点一点盯着工人凿出来的。
但盖好之后，大家发现了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
高迪的脑子里装着这座建筑，纸上只有模糊的草图。
他几乎不画详细的施工图纸。他用的是大量三维等比例模型，是用链条和铅块吊出来的悬链线模型，还有他在地下室里亲手捏出来的抛物线形态。那些模型，不是辅助工具而是“说明书”。
高迪死了，说明书还在，但接下来1936年的一场大火，把所有说明书都烧掉了。
1936年7月，西班牙内战爆发。来自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联盟的激进分子闯入圣家堂，纵火焚烧地下墓室，冲入高迪工作室，烧毁了全部建筑图纸、设计和原始照片，砸碎了那些至关重要的模型。
他们还试图用炸药炸毁整座建筑，幸而引爆失败，才保住了圣家堂。
此后数周内，多名与教会或宗教机构有关的人士遭到迫害，与圣家堂相关的很多工人、教师和会计，相继被追杀身亡。
这场暴乱是毁灭性的。
高迪独特的设计方法是直接在三维模型里呈现，而非图纸。意味着没有了那些模型，后继者几乎失去了最核心的指引。
战后，建筑师弗朗西斯克·金塔纳花了整整16年时间，从烧焦的碎片里拼凑还原那些模型，结合幸存的出版物照片和前同事的回忆，艰难地延续高迪的构想。
光是还原“说明书”，就花了16年。
【1954年一场历时22年的艰难长征】
内战之后，资金断绝，工地几乎停摆。
直到1954年，西侧象征耶稣受难与复活的受难立面，才重新打下基础，4座塔楼历经22年，于1976年全部竣工。
这4座塔，跟诞生立面截然不同。高迪当年设计它们时，就要求用骨骼一样的直线条，表达耶稣受难时的痛苦与孤独。
后来的雕塑家苏比拉克斯，延续了这种风格，做出了轮廓嶙峋、面孔扭曲的人物群像，在当时引发了极大争议。
（1955年左右举行了第一次募捐活动）
争议持续了很多年，有人说丑，有人说叛逆，有人说这才是最诚实的受难。
争来争去，塔还是建完了。
（受难像立面完工）
至此，1976年，圣家堂已经建了94年，完成了18座塔里的8座。
进度不到一半。
【21世纪终于开了加速器】
进入21世纪，两件事情改变了圣家堂的命运。
第一件：钱有了。
随着圣家堂成为全球顶级旅游景点，每年约有480万人次的游客购票参观，2024年的票务收入支撑着建设持续推进。 这些钱，几乎是圣家堂唯一的建设资金来源。
没有政府拨款，缺乏教会资助，甚至直到2019年，圣家堂才拿到了迟到137年的正式建筑许可证，并向巴塞罗那市政府补缴了3600万欧元的许可费。
（20世纪中期，依然是木质脚手架）
第二件：技术有了。
计算机辅助设计（CAD）和数控切割机（CNC）让石材可以在工厂预先精确加工成型，再运到现场拼装。
高迪用链条和铅块吊出来的那些奇异曲面，终于可以被电脑精确还原，然后批量生产。
于是，在21世纪的头20年里，圣家堂开始了一场疯狂提速。
（受难立面十字架完工）
2021年12月8日：圣母玛利亚塔封顶
2021年11月29日，圣家堂将那颗12角水晶星吊装到圣母玛利亚塔顶端，这是该塔的最后一件作品。12月8日，圣母玛利亚塔举行正式落成弥撒，并首次亮灯。
138米的高空，那颗星在黑暗中亮起来，巴塞罗那很多地方都能看见。
新闻里，有巴塞罗那老人说，这是他们这辈子看到过的最美的夜晚。
（圣母玛利亚塔封顶）
2022—2023年：4座福音书作者之塔陆续完工
2022年，路加塔和马可塔相继完工。2023年11月12日，圣家堂举行盛大仪式，4座福音书作者之塔全部落成，并首次同时亮灯。
那天晚上，四束光从135米的高空同时射出，分别代表马太（人形天使）、马可（狮子）、路加（公牛）、约翰（鹰），整个加泰罗尼亚都在看直播。
（福音书作者之塔被点亮）
2025年10月30日：超越人类有史以来最高的教堂
2025年10月30日，耶稣基督塔的十字架下臂被吊装就位，圣家堂高度达到162.91米，正式超越德国乌尔姆大教堂（161.53米），成为全世界最高的教堂。
乌尔姆大教堂建于1377年，用了500多年才建完，一直保持着人类历史上最高教堂的纪录。
（耶稣基督塔十字架）
2026年2月20日：封顶
十字架上臂吊装就位，圣家堂最终高度定格在172.5米，“耶稣基督塔”外部工程全部完成。
至此，18座塔里的14座，全部竣工。
（最高点即为耶稣基督塔）
荣耀立面的4座门徒塔楼，随着荣耀立面的整体建设，预计在未来十年内陆续完成。
脚手架将于今年6月前拆除，届时将举行耶稣基督塔的正式落成典礼，日期定为6月10日。 这一天，是高迪逝世整整一百周年的纪念日。
100年前的6月10日，高迪在一家贫民医院里，穿着破旧的衣服，孤独地咽了最后一口气。那时候，18座塔只建完了1座。
100年后的同一天，他为之献身的那座建筑，将在全世界的目光下，举行落成典礼。
整座圣家堂的彻底竣工，预计要到2035年前后，届时才会完成荣耀立面及其4座门徒塔楼，以及一系列内部装饰和宏伟的荣耀阶梯。
144年，6位首席建筑师，无数工匠，经历了无数挑战，终于要完成这场杰作。
而高迪早在一百年前，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会很漫长。
（夜色里的圣家堂）
他说直线属于人类，曲线归于上帝。
他还说我的客户（上帝）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即使已经用了144年，结果证明，他说的是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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